​吴湖帆：海派艺术的集大成者

吴湖帆：海派艺术的集大成者

吴湖帆：海派艺术的集大成者

□王琪森

吴湖帆以其卓越的文化成就及杰出的艺术贡献，成为海派艺术里程碑式的人物，而吴湖帆本人对此只是谦虚地自白——“待五百年后人论定”。

一、簪缨门第、世家资源

吴湖帆出身于苏州南仓桥一个簪缨世家、书香门第。父亲是吴本善，母亲是川沙名门“内使第”沈树镛之女沈静研，祖父是一代名臣吴大澂。

吴湖帆四五岁起就跟随吴大澂的幕僚陆廉夫看图识字、学习绘画，八岁时所写书法就得到吴大澂的称赞，“此子他日当有所成”。1902年吴大澂病故时，其所收藏的彝鼎、字画、古籍、碑帖等大多归吴湖帆所有。吴湖帆在苏州读完小学后即遵祖父生前所嘱，到上海中国公学就读。一年后，因中国公学迁校、上学不便而退学返回苏州。不久，与同学东渡日本，历时三个月。日本之行使他了解到艺风独特的浮世绘，感受到日本书画界受中国之影响。

旅日归来后，吴湖帆进入苏州草桥学舍，这所名校，师资雄厚，人才辈出，与吴湖帆同辈的学友就有叶圣陶、顾颉刚、江小鹣、范烟桥、王伯祥、颜文樑、陈子清、郑逸梅等，吴湖帆与他们志同道合，相处友善。学校中当时有书画丹青名家任教，一是工于画梅的国文教师胡石予，一是擅长山水的图画课教师罗树敏，在胡、罗二师的认真指导、严格训练下，吴湖帆打下了相当扎实的传统技法基础。

从草桥学舍毕业后，吴湖帆决定潜心笔墨，主攻清“四王”（王时敏、王鉴、王翚、王原祁）山水。吴湖帆此段时期的生活好似林下名士，奠定了他今后那种高逸的人生形态及从艺方式。

1915年，吴湖帆与苏州名门望族之后潘静淑喜结良缘。潘静淑的伯父潘祖荫是晚清收藏巨擘，潘氏“攀古楼”所藏历代文物富甲东南，潘静淑的嫁奁中就有宋拓欧阳询《化度寺塔铭》《九成宫醴泉铭》《皇甫诞碑》三帖，加上吴家原有的欧阳询《虞恭公碑》，吴湖帆遂将画斋取名为“四欧堂”。

1918年，吴湖帆开始悬格鬻画，以山水为主，从“四王”出的画风严谨细腻、雅致缜丽，再加上他名臣之后的身世，人言之“愙斋孙”。因而颇得时誉，订件不断，标志着他作为一个职业画家的开始。

1924年，吴湖帆来到上海，在嵩山路租赁了两幢三层楼房，开始了在海上从艺鬻画的生涯。

吴湖帆 梅花册 19×54cm（4开之一） 纸本水墨 1931年 上海博物馆藏

款识：但梦想、一枝潇洒，黄昏斜照水。周清真《花犯》句。

钤印：吴湖帆（朱白相间）

二、纯粹的艺术家

吴湖帆入住上海嵩山路后，将二幢楼上的主室分别命名为“四欧堂”“玉华仙馆”“宝董室”“梅景书屋”，弥散出丰逸而浓厚的书香气息和高雅氛围。为了更好地在上海从艺及生活，他和好友陈子清在楼底合办了一个书画事务所，作为对外联络的窗口和艺术交往的平台，具体的日常事务均由陈子清负责，他主要还是从事书画创作、鉴藏研究、设帐教学及社会文化交往，这样的从艺格局和生活形态，是相当睿智而务实的。

客观地看，吴湖帆有着厚实的家族祖产，而他本人的鬻画从一开始就得到受众青睐。而大部分书画家的笔墨生涯总要有一个阶段，乃至相当长的一个时期才被市场接受，如赵之谦、任伯年、吴昌硕、沈曾植、黄宾虹等。这就使他很少受到生存的压力，减去了为五斗米奔走的辛劳，拥有相对宽松而自由的从艺空间。再加上他自小深受家庭影响，喜好艺事、潜心笔墨、性格儒雅，颇有名士气派、士大夫气度。因此，在海派书画家中他是纯粹的艺术家，他的创作严谨认真，且大都是精品之作。

吴湖帆从江南文化艺术圈融入海派文化艺术圈时，实际上是告别一个时代，迎接另一个时代，这不仅是人生的轮回，而是生命的涅槃。吴湖帆作为一个艺术个体，作为一个海派书画家群体中的一员，现在回过头来看，当他来到上海，在嵩山路设斋从艺时，就意味着凭借着他的底蕴、才华、能量及条件，他就绝不再是一个单纯的书画家和鉴藏家，而是一个江南士大夫文化的集大成者、海派文化的创造者。

吴湖帆 洞庭樵唱 27.5×92cm 纸本水墨 1956年

款识：湖山佳丽地，谁识我，此登临。对数树寒梅，几竿修竹，惆怅难禁。行吟。听樵唱晚，乍一声清磬度长林。风动松涛万壑，气蒸云梦千寻。披襟。放棹浮沈。波渺渺，意深深。况无际斜阳，有情芳草，偏许知音。如今。最肠断处，倚药炉宛转鬓霜侵。小院梨花带雨，闭门明月关心。调木兰花慢。榆生道兄属画《洞庭樵唱图》，即希两正。丙申春暮，吴湖帆。

钤印：吴倩画印（白） 湖山如画（朱）

三、海派文化代表者

吴湖帆以自己深厚的功力造诣及敏锐的变法精神，崛起于名家云集的海派画坛，成为“三吴一冯”“海上四大名家”的领军，这是相当不易而实至名归的。但吴湖帆并不满足于此，而是以其名士气质，投身于风起云涌的海派文化圈，他除了结交书画界的耆宿名家如王一亭、冯超然、赵叔孺、张大千、吴子深、吴待秋、谢稚柳、沈尹默、黄宾虹、钱瘦铁、潘伯鹰、郑午昌、白蕉、陈巨来外，还和海上学术界、史学界、文学界、戏剧界、新闻界、围棋界、收藏界名流大家交谊，如叶恭绰、冒鹤亭、叶圣陶、范烟桥、庞莱臣、狄平子、杨杏佛、孙伯渊、叶楚伧、梅兰芳、周信芳、黄炎培、郎静山、容庚等，成为海派文化艺术群体中标志性人物，而他在嵩山路的“梅景书屋”成为各界人士聚会雅集的海上高端沙龙，可谓是谈笑有鸿儒，往来皆精英，从而展示了海派文化壮观的实力和豪华的阵容，使“梅景书屋”成为继王一亭“梓园”后的海上文化名片，产生了广泛的社会影响，代表着现代都市文明的高度成就。

20世纪二三十年代，正是海派文化从全盛期走向鼎盛期，而正在此时，吴湖帆来到了上海，契入了海上文化艺术的黄金时代。而他又以自己友善的处世、广泛的人脉、杰出的才华、豪爽的性格，不仅进入了海派文化艺术圈，而且迅速地成为这个少长咸集、群贤毕至群体中的领军人物。我们应当看到并确认：吴湖帆山水画的创作、收藏的成就、鉴赏的水平、培养的学生、文化的造诣等，是当时上海乃至全国的执牛耳者，为海派文化艺术的整合与发展，作出了积极的贡献。

1928年10月，吴湖帆与王济远、江小鹣、朱屺瞻等人发起组织了综合性艺术团体“艺苑”，加盟者有王一亭、王师子、李秋君、张善孖、张大千、徐悲鸿、潘天寿、郑午昌等。1930年元月，吴湖帆又和王一亭、杨杏佛、冯君木、徐志摩、况又韩成立了观海艺苑，其宗旨是以研究创作中西绘画、书画金石、诗文辞章为主。1933年11月，中国美术会成立于南京，吴湖帆是主要发起人之一。1934年4月，《美术生活》月刊创刊，吴湖帆、钱瘦铁、郎静山等为责任编辑。同年，吴湖帆以上海博物馆筹备委员会委员及董事身份受故宫博物院邀请，前往北京鉴定文物并担任故宫博物院评审委员，可见他在全国文物界的地位。其最有影响的是1943年，吴湖帆正值50岁寿庆，与梅兰芳、周信芳、范烟桥、汪亚尘、郑午昌、席德炯、杨一萍、凌禹门、孙伯绳、蔡申白、张君谋、李祖夔、洪警铃等20个生于甲午年的同龄人相聚于沪上万寿山酒家，结甲午同庚会。这20位同龄人均是上海文化艺术各界标志性人物，代表着海派文化的整体形象与群体影响，他们分别以书画、诗文、戏剧等形式抒发爱国情怀，相约发扬民族气节。此次甲午同庚会在当时的上海及海内外产生了巨大影响。1946年3月，吴湖帆参与发起成立上海美术会，这是当时上海最大的综合美术团体。1947年，“上海美术馆筹备处”组建，吴湖帆、沈尹默、张大千、汪亚尘等任指导委员。

吴湖帆还为海派文化艺术界培养了一批精英弟子，他是继吴昌硕之后，为海派艺苑输送人才成就突出的一位。吴湖帆对此是颇有艺术使命感与历史责任感的，从梅景书屋中先后走出的山水画大家有宋文治、俞子才，花鸟画名家有陆抑非、张守成，人物画名家有朱梅邨等，而大名鼎鼎的王季迁、徐邦达除了能挥洒丹青外，更是享誉国际的书画鉴定大师。

吴湖帆的收藏背景是青箱家学，渊源有自。他拥有得天独厚的清末三大收藏家族吴大澂、潘祖荫、沈树镛的支撑，三十多岁就成为上海博物馆筹备委员会委员及董事，41岁时就接受故宫博物院邀请，成为其评审委员，并从故宫博物院收藏的7000多件历代书画中剔除了相当数量的伪作赝品，遴选出一批唐宋元明清真正的精品之作。因此，他被尊为全国书画收藏界的“一只眼”。吴湖帆本人的收藏也相当精湛高古、名震藏界，有极珍稀的宋拓欧帖四种、唐高宗临虞世南《千字文》、怀素《千字文》，宋高宗《千字文》、米芾《多景楼诗》、黄庭坚《太白诗草》、刘松年《四皓图》，元赵孟頫《枯木竹石图》、黄公望《富春山居图》、王蒙《松窗读书图》、倪瓒《秋浦渔林图》等彪炳于艺术史的名作。另外，吴氏所收藏的72把苏州历代状元扇也是大宗的专题特色收藏。

吴湖帆 仿燕文贵《溪山楼观图》 105×48cm 纸本设色 1935年 上海博物馆藏

款识：燕文贵《溪山楼观图》。真迹今藏故宫，笔法在关同（仝）、范宽之间，而精细过之。乙亥四月，拟大意，为翰臣先生雅鉴，吴湖帆。

钤印：吴湖帆（朱白相间） 梅景书屋（朱）

四、变汇融通出新风

从师承取法到变汇融通，从感悟践行到抉择突破，是一个画家的追求与职责、使命与担当。吴湖帆在初宗清“四王”后，又取法明“四家”，沈周的秀雅沉雄、文徵明的高逸华润、唐寅的俊秀婉约、仇英的青绿重彩，不仅是对吴湖帆学清“四王”的充实与提升，而且使他笔墨技法更全面、图式表现更完善，从而取得了吴门画派“淡而弥厚，实而弥清”的笔墨真传。但绘画之道虽是以技传法、以法显术，但最高之境是以术载道、以道承思。于是，吴湖帆又把眼光聚焦于华亭画派领袖董其昌，董的山水超越了单纯的技法层面，上升到了意境哲理、气韵内蕴，而他的外祖沈树镛是董其昌的“粉丝”，“内使第”中董的藏品是大宗。于是他朝夕用功，精勤不懈，同时亦学董其昌的书法与画论。其后，他又上窥唐之“二李”、王维，五代之董源、巨然到元之王蒙、倪瓒等，笔墨古逸而气韵幽然。也就是说，在他正式进入上海之前，他在流派追踪、前贤师法、技法修炼、审美感悟与画风取向上已具有了不凡的水准、精深的造诣和雄厚的实力。他已进入了如前辈吴昌硕所说的境界：“十指参成香色味，一拳打破去来今。”而此时他还不到30岁。

吴湖帆来上海后，王翚的那段著名画论再次成为他的座右铭：“以元人笔墨，运以宋人丘壑，而泽以唐人气韵，乃为大成。”于是，他进行了“心骛八极，神游万仞”的宏观思考，“甄陶天机，融化物我”的融变突破，笔墨精湛灵秀、缜丽婉约，设色典雅富丽、洇润华滋、气韵丰赡深邃、超逸悠然，其代表作就是《云表奇峰》。

《云表奇峰》构图严谨奇崛而生动灵秀，笔墨清逸精湛而工致丰腴，设色明丽婉约而雍容富美，气韵典雅和畅而格古韵新。画面上，奇峰秀谷、远山列岫、云表萦绕、白雾氤氲，交相辉映。翠松清溪、林隐古寺呵成一气，具有峰峦隽丽、丘壑烟云的山水空间形式美感，亦有云岚飘逸、明润葱郁的诗意视觉审美张力。在笔法上则综合运用了解索皴、披麻皴及少量的小斧劈皴，将山峦丘谷表现得极富自然质感及浑朴渊穆之气。在设色上则运用了没骨之法，用青绿烘润晕染，缜丽清朗而气象万千。因此，此幅作品一经发表，即引起了美术界极大的震撼。吴湖帆的好友谢稚柳评其谓：“以清逸明丽、雅腴灵秀、似古实新的面貌，独树一帜。”《云表奇峰》不仅是他个人艺术创作的里程碑，而且在现代美术史上具有编年史的地位。随后他陆续推出《晓云碧嶂》《海野云冈》《云中山顶》《密林巨嶂》等作品，在传统基础上变汇融通，开拓出一种新画风，成为海上文化亮丽的一翼。

吴湖帆 云表奇峰 96×46cm 纸本设色 1936年

款识：云表奇峰。丙子初冬，仿赵仲穆法。吴湖帆。世事升平，窗明几净，闲人染翰，确是快怀。回忆作画已七载余，当日夫人画兴尤浓，爱而留存，旋为《美术生活》彩色假影，南北竞摹，因此赝本百出，观者捉摸无措矣。癸未灯节，重检原本，漫题数韵于空。闲静日长时与妻商属稿。笔端机忽生，奇峰出云表。一幅生活图，脱胎尤多少。七载劫余身，我已鬓华老。疮痍未全休，湖山依旧好。倩庵又题。甲申冬至，苔枝泉石重为润色。倩庵又记。

钤印：吴湖帆（朱白相间） 湖山如画（朱） 待五百年后人论定（朱） 好林泉都付与闲人（朱）

（作者为西泠印社社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