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神”将军魂断处─咸阳杜邮亭
“杀神”将军魂断处─咸阳杜邮亭
今年七月,随“丝路驿站考察组”到咸阳,原本计划考察位于今咸阳老城渭城区渭阳乡任家嘴一带的古杜邮亭遗址,却因计划变更,未能成行,心中一直留有遗憾。这次去北京出差,返回兰州时,决意在咸阳停留一日,去拜谒白起墓,了却我心中的遗憾。
(芈月传 白起 剧照 网络图片)
其实,促成我这次成行的另一个重要原因竟是当下风靡全国的电视连续剧《芈月传》。在北京出差,为躲避雾霾,和同事宅在宾馆,点看电视剧《芈月传》。剧中芈月姐妹远嫁秦国行至半途,遭义渠人劫掠,芈月被义渠人扣押。期间偶遇狼孩儿,芈月怜悯,认作姐弟。若干年后,秦国与义渠议和,小狼与芈月重逢,并与芈月弟弟魏冉斗狠成交,魏冉提议姐姐给小狼取名字,芈月当即为其命名“白起”。以我浅薄的历史知识,当然知道以上情节,显然是剧作者编造的。但历史记录的空空,给了剧作者漫天遐想的空间,这种浪漫的情节,竟也吸引住了我。
(网络图片)
这是咸阳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雪花迷离了视线,只隐约可以看到周围高楼大厦的轮廓。驻足在白起墓前,看雪花拍打着墓碑,顷刻间一种“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是我第二次来咸阳,却是第一次到杜邮亭,来拜谒白起墓。
此刻,在3530印染厂院内的塬上,杜邮亭旁北侧,白起墓静静承接着天空飘落的雪花。白起墓冢在子弟中学的东边,直径为19米,周长约为70多米,墓冢边是用砖墙围起的平台,高约0.8米,周围栽种着密密的翠柏。走进翠柏,可以看到1981年10月1日,咸阳市人民政府立的一块高约2米,宽约0.6米的墓碑,上面刻着“白起墓”三个庄重有力的魏体大字。风雪中,翠柏依然青翠,在扑朔迷离中流溢着一抹坚强的绿色。在印染厂家属院的围墙内,塬上白起墓的东边,有个比足球场还大的绿化区,有亭子和水泥走廊。这一带被称为“杜邮春草”,是咸阳老八景之一。现在春草已枯,被白雪淹没,一片白茫茫……
△在地为将,在天为神,这人就是白起!白氏后人为其立了几块碑,世界各地的白氏后人每逢清明到此祭奠
这里真的是秦时的杜邮亭吗?那么古咸阳城又在何处?
史书上记载,杜邮是秦代的驿站,又称杜邮亭、杜邮馆,又名孝里亭。在中国邮政博物馆珍藏着一枚杜虎符,就是由杜邮亭发兵的凭证。杜邮亭这个地方曾经是白起的军营和练兵场,也是个军事要道。最终也是白起惨死的地方。《史记·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记载,白起因“善用兵”被秦昭王封为武安君。长平之战,白起坑杀赵国40万降兵,赵人大震,后因为秦昭王不用白起的计谋,导致邯郸之役失利,秦昭王三番五次命白起领兵,白起竟任性不领命,装病,使得秦昭王大怒,“于是免武安君为士伍,迁之阴密,不得留咸阳。武安君即行,出咸阳西门十里,至杜邮。秦昭王与应侯群臣议曰:‘白起之迁,其意尚怏怏不服,有余言。’秦王乃使使者赐之剑,自裁。”从此,杜邮因白起而留名于世,成为冤杀功臣的代名词“杜邮之戮”、“杜邮之赐”也成为忠臣无辜被杀的成语。唐代诗人胡曾当年路过杜邮亭时,曾感慨赋诗:
“自古功成祸亦侵,武安冤向杜邮深。
五湖烟月无穷水,何事迁延到陆沉。”
△北京怀柔鬼谷庐的白起塑像
司马迁撰写《史记》时,可谓惜墨如金,在介绍白起时,只用了“白起者,郿人也,善用兵,事秦昭王。”无疑,白起是战国时期秦国郿县(今陕西省眉县常兴镇白家村)人。据《中国姓氏地图》,白起的先祖是秦武公的嗣子公子白,也应当是嬴姓。秦德公封公子白于平阳(今陕西岐山一带),公子白死后,他的后人就以白为氏。公的子辈叫公子,孙辈叫公孙,所以白起又称公孙起。白起被后世认为是白姓的始祖之一。
(战国四大名将白起青铜神像 资料图)
《芈月传》中,魏冉的描述比较靠谱,但白起跟芈月干脆没有半毛钱关系,小狼的事儿纯粹是胡诌。这魏冉是秦国的重臣,著名的武将,又是秦昭王的亲舅舅,深得秦王信任和倚重。白起有可能是魏冉的部下,因骁勇善战而被魏冉赏识。秦国尚武,法律规定,战功越大,奖赏越高,白起最终因军功而入了秦昭王的法眼,秦昭王先后封他为左庶长、国尉、大良造。
(白起墓:位置在咸阳城东郊,渭河北岸任家咀,秦时此地称杜邮。 资料图)
秦昭王二十九年(前279年),大破楚军,攻入郢都(今湖北江陵纪南城),迫使楚国迁都,秦昭王改郢都为南郡,封白起为武安君;秦昭王四十七年(前261年),长平一战歼灭赵军45万人,声震天下,与廉颇、李牧、王翦并称为战国四大名将,位列战国四大名将之首。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名将,在秦国,国人尊其为战神;但在敌国,如楚国、赵国,人们称其为“杀神”,“人屠”。也许是宿命吧,当秦昭王使使者赐之剑,命其自裁,《史记》中这样写道:“武安君引剑将自刭,曰:‘我何罪于天圣此哉?’良久,曰:‘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遂自杀。”这是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即公元前257年11月。
(长平之战油画 资料图 图源网络)
此情此景,情何以堪!我猜想,白起自杀那年、那月、那日,应该是个漫天飞雪的日子:“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那只孤雁就是他呀,孤独的穷守在杜邮亭里。杜邮亭里,残烛流泪,时明时暗,凄凄惨惨戚戚;杜邮馆外,北风怒吼,大雪纷纷,如诉如泣如悲,一代名将,死何所惧,唯有那份自责让他慷慨赴死,也让后人唏嘘、慨叹。这种决然赴死的场景,在中国邮政博物馆“杜邮之赐”这幅画中得以淋漓尽致的展现。
△这尊秦兵马俑的军吏俑,体魄魁伟,双肩宽阔,挺胸伫立,神态肃穆,气度非凡,由此可看到大秦铁军的威武。
《史记·白起王翦列传十三》载:“武安君既行,出咸阳西门十里,至杜邮。”秦制:十里一亭,十亭一乡。那么杜邮亭应该是咸阳往西的第一邮亭。《孟子》云:“置邮而传命”,杜邮之名应由置邮传命而来。当时的咸阳以秦都闻名天下,辛氏《三秦记》曰:“咸阳,秦所都,在九嵕山南,渭水北,山水俱阳,故名咸阳。”宋敏求《长安志》曰:“(秦)孝公十二年于渭北城咸阳……自孝公、惠文、悼武、昭襄王、始皇、二世、胡亥并都之”。以秦国的霸气和势力,都城咸阳的规模一定宏大、雄伟。专家考证,秦咸阳城南临渭水,以横桥与渭水南诸宫相接。横桥“广六丈,南北三百八十步,”秦代一步为六尺,六尺约1.386米,380步约526.68米。渭水南岸约在西安市未央区西坡村—八里滩—师家道口—中营南一线;渭水北岸约在今西安市未央区沙河滩—西营—东营北—西兴隆一线。横桥北距咸阳城南垣约二里许,南距长安城横门约二里许。秦咸阳城东西长约4000米,南北宽约3000~3500米,大体呈长方形,面积约12—14平方公里。可惜二千年来,由于战火和渭水不断北移,昔日宫殿楼阁尽没于渭水,故城南部和中部今属草滩农场,北部基本为林地、沙滩和河床。
△古代驿站绝大多数已灰飞烟灭,河北怀来的鸡鸣驿是保存较为完整的明清时的驿站,被称为“华夏第一邮驿”
那么秦时的杜邮究竟在何处?真的是在我现在站立的这一大片区域吗?
同样在《史记》中,司马迁在《樗里子甘茂列传》中记甘罗语曰:“应候欲伐赵,武安君难之。去咸阳七里,绞而杀之。”似乎杜邮距秦咸阳西门为七里。不知是司马迁的笔误,还是后人抄书的笔误。到了北魏时,地理学家郦道元在其所著的《水经注·渭水》中这样记载:“渭水北有杜邮亭,去咸阳十七里。”七里、十里、十七里,杜邮的具体遗址究竟在哪里?成书于唐贞观十六年(642年)的《括地志》云:“今咸阳县,古之杜邮,白起死处。”唐人司马贞《史记索引》谓:“杜邮,今在咸阳城中。”由于考古调查中至今未发现杜邮亭或唐咸阳县城的遗址,其具体方位只能依据相关资料进行推测。学者张沛依据唐元和八年(813年)的《元和郡县图志》载:“咸阳县北距汉义陵八里,西北距渭陵七里,西北距康陵九里,西北距延陵十三里”,这些西汉陵墓至今犹存,位置明晰,经依此数据,从1:50000地图测量,杜邮即唐咸阳城在今咸阳市渭城区任家嘴东南约二三里的渭河滩中。而秦咸阳城遗址在汉长安城西北五里渭河北岸。古代咸阳城两次西迁,都与渭水北移、驿道改变有关。自汉以来,渭水河道在今咸阳市以东不断向北推移,致使原来略微呈西南—东北向的渭河在今咸阳市以东逐渐变成约为45°的西南—东北方向了。因此之故,本来由杜邮向东迳直可达的咸阳故城路程不过十里,即“秦咸阳西门距杜邮十里”,现在必须转向东北,沿河绕道而至,因而增加了里程。这与唐初的《括地志》谓秦咸阳故城在“今咸阳县东十五里”;宋初的《太平寰宇记》亦谓在今“县东十五里”相契合。由此,张沛先生认为司马迁《史记·白起王翦列传》中“出咸阳西门十里,至杜邮”是正确的,《史记·樗里子甘茂列传》中“去咸阳七里,绞而杀之”应是后人抄书的笔误。至于郦道元《水经注·渭水》中“渭水北有杜邮亭,去咸阳十七里”,当属笔误。
白起(资料图 图源网络)
历史的迷人之处在于吸引人们探求真相,恰如这漫天的大雪花让大地白茫茫一片,待到白雪消融,大地的本真才能一点一点显露出来。历史也当如此。当我在杜邮亭—白起墓间徘徊时,看到一位老者也来这里拜谒白起墓。老者很有风度,身穿一件黑色羽绒服,头戴一顶驼色鸭舌帽,面色红润,精神矍铄。老人姓白,名延庆,已七十岁了,本地人,自称是白起的后代。当得知我一个外地人缘何来此地时,老人显得十分激动。他坚信这里的确是秦时的杜邮亭,当地人习惯称其为孝里亭。听老辈们说,这里曾经有一块高约5尺,宽约2尺的青石碑,碑上刻着白起将军的名字和简历,可惜这碑老早就不见了,据传是渭河发大水时被人拿去加固堤坝了。但在这里,70年代初,曾发现公之墓道,出土过兵器、佩剑等文物,都被咸阳博物馆收藏了。老人渐渐激动起来:“我们咸阳有老八景,渭阳古渡、细柳清风、毕原荒冢、沣水碧波、鱼台钓晚、马跑泉矶、杜邮春草、龙岩翠柏。杜邮春草说的就是这里。这春草指的是白起墓地之草。相传,古时渭河河道就是从碱滩石家嘴一带流过,此处面水背塬,湿润、温暖,一到春暖花开之际,别处的花草尚未复苏,还是一片枯萎之际,这里的青草早已是一片翠绿的景色。当地人认为白起死的太冤枉了,是他的鲜血浸润着这块土地,早早的向人们传递春天的讯息……”
(白起祠堂画像 网络图片)
一个历史人物,能让人怀念几千年,这是为什么?望着老人在风雪中渐渐消失的背影,我想起了大唐的明君李世民对白起的一起评语:“白起为秦平赵,乃被昭王所杀。此君之过也,非臣之罪焉。”正是由于唐朝政权对白起的敬重,唐人西出长安,多由城西面北头第一门开远门出,经临皋驿(今西安市莲湖区枣园村)、磁门驿(秦阿房宫北磁石门遗址),至三桥,朝西北经偏殿(汉建章宫遗址)、沙坡(今咸阳市秦都区沣东镇沙岭村)、渡西渭桥(即“汉便桥”),经陶化驿,沿渭河北岸而行。当时的咸阳县就在“便桥西北百步宫路北”(《太平寰宇记》),而唐之咸阳城就在“古之杜邮”、“白起死处”。也许,当时县治的选择是由这种驿道的改变决定的,但我更愿意相信这是唐朝政权的一种苦心安排:让每一个西出长安的人都经咸阳城去拜谒一下白起,也警示君王,绝不能冤杀忠臣……
(战神 网络图片)
雪依然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空中飘落,眼前白茫茫一片,白起墓和杜邮亭在风雪里依稀化作一个沉重的背影,走过今天,披着清代的风,明朝的雨,顶着宋朝星辰,唐朝鲜花,渐渐融入汉时明月,又幻化成大片大片的雪花,散落在秦朝,伴着悠长叹息,在咸阳古城飞舞着,在杜邮亭旁吟唱着……
丝路明珠网记者:小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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